COVER · economy当下最流行的金融叙事是"算力即新石油"。GPU 被抢购、FLOPs 被囤积,估值模型里把一家公司值多少钱直接挂钩它握有多少张计算卡。这套叙事如此自洽,以至于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个第一性的问题: 算力到底创造价值,还是只是消耗价值? 本文要论证一个反直觉、却在热力学与政治经济学上都站得住的结论——算力是 AI 时代的"不变资本",它转移价值、消耗价值,但本身不创造价值。真正创造价值的,是潜空间里被组织起来的结构。这就是 PROBE 所说的 潜空间-潜意识价值论 。它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套可以推演的价值理论。
马克思在《资本论》里做过一个至今仍锋利的区分:资本分为 不变资本 c (机器、原料、厂房)和 可变资本 v (购买劳动力的部分)。机器在生产中把自身的价值按折旧"转移"到产品里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;它不会无中生有地添出新价值。真正创造出超过自身成本的新价值——剩余价值 s——的,只有劳动力。一台机器再先进,也只是"死劳动",是过去劳动的凝结物;它能放大活劳动的效率,却不能替代活劳动成为价值的源头。
把这把手术刀对准 AI 经济,结论是清晰的: 算力扮演的正是不变资本的角色 。一块 GPU 是凝结了硅、电、设计与制造劳动的"死劳动",它在每一次推理、每一次训练中按损耗把自身价值转移出去。买卡的钱、烧掉的电,是成本项,是 c,不是价值的来源。把算力当作价值源泉,等于把机器当作剩余价值的源泉——这是一个范畴错误 (category error),只不过这一次它被"智能"的光环掩盖了。
有人会反驳:算力明明有市场价格,且供不应求,怎么能说它不创造价值?这正是不变资本的经典迷惑。机器也有价格、也会涨价、也会短缺——但价格反映的是它作为 生产资料 的稀缺性,不是它创造剩余的能力。价格 ≠ 价值创造。混淆这两者,是"GPU 即石油"叙事最深的漏洞。
要说清"什么才创造价值",必须先回答一个更底层的问题:价值的物理实体是什么?这里 PROBE 的价值论与热力学接轨。
薛定谔在《生命是什么》里有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:生命以 负熵 (negentropy) 为食。一个有序的、低熵的、远离平衡态的结构,要维持自身,必须不断从环境中汲取负熵、向环境排出熵。把这个视角搬到经济学: 价值的实体,是被组织起来的负熵——是不确定性的减少、是混沌中被提炼出的秩序、是对世界的可预测性 。一份精准的天气预报、一个能正确定价风险的模型、一条把买家与卖家精确匹配的撮合,其价值都在于它们降低了某种熵:减少了我们对未来的无知,减少了系统的无序。信息论给了它度量——负熵就是 J = S max − S,是相对于最大无序态被压缩掉的那部分不确定性。
现在回到算力。计算的物理本质是什么?兰道尔原理 (Landauer's principle) 给出了铁律: 任何不可逆的计算操作——尤其是擦除一个比特——必然向环境耗散至少 kT ln2 的能量,必然产生熵 。也就是说,算力在热力学上是一台 产熵机器 ,是熵的源、负熵的汇。它消耗自由能、排出废热、增加宇宙的总熵。仅凭算力本身,总熵只增不减——而价值的实体是负熵。一个净产熵的过程,怎么可能是负熵(价值)的源头?这是潜空间价值论最硬的内核: 算力在第二定律的意义上是成本、是耗散、是死劳动,它从根上就不可能是价值的源泉。
那么负熵从哪里来?答案藏在"潜空间 (latent space)"里。深度模型的训练,本质是把高维、冗余、混沌的现实数据,压缩到一个低维的、有结构的 流形 (manifold) 上——这就是流形假设。一个 175B 参数的模型,最终的"价值"不在于它跑了多少次浮点运算,而在于它的权重里 编码下了世界的结构 :哪些模式真实存在、哪些关联可靠、哪些维度可以被忽略。这是一次负熵的提纯:把世界的高熵表象,压成低熵的、可复用的内在表示。
PROBE 把这个潜空间类比为 潜意识 ——价值与意义不在表层吐出的 token(那只是显意识的输出),而栖居在表层之下的潜在表示里。屈延文"网络世界再现生命学"中的 AIB(行为信息基)、何聪"智能体即生命"里的种子基因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: 生命与价值的本体,是那段被组织好的、可遗传的结构信息,而非产生它的能耗过程 。在这个意义上,潜空间扮演的是马克思框架里"活劳动/可变资本"的角色——它是真正把负熵注入系统、创造出超过算力成本之剩余的那个因素。算力是死劳动,潜空间结构是活劳动的凝结。
这里出现一个把整套理论引向爆炸性结论的特性: 潜空间结构是信息,而信息是非竞争性 (non-rivalrous) 的 。一个被发现的流形、一颗被训练好的种子,一旦存在,复制它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。PROBE 的北极星常数—— 种子 1ms × 158KB × 1KB(形态 × 分发 × 遗传) ——正是对这一特性的工程化押注:把一个智能体的价值本体压到 158KB 的形态、1KB 的遗传基因,使之可以近乎免费地分发、遗传、繁殖。需要诚实标注:这组常数是 设计目标与理论上限 ,不是已普遍达成的实测稳态。但它指向的经济学含义是确切的:发现一个结构要付出"社会必要算力"作为一次性成本,而复制这个结构几乎不要钱。剩余 = 被复制结构的总价值 − 发现它的算力成本——当复制趋于无限、成本趋于零时,这个剩余可以是天文数字。 这正是数字时代剩余价值的来源,而它与算力的多寡只有微弱关系。
马克思推导过一条著名的"利润率趋于下降规律":随着资本有机构成提高(不变资本 c 相对可变资本 v 越来越大),由 v 创造的剩余在总资本里占比下降,利润率趋于走低。如果算力是不变资本,那么"堆卡军备竞赛"恰恰是 c/v 不断攀升的过程——按古典逻辑,单纯堆算力会把价值创造的效率越堆越低。这与一个现实观察吻合:当算力被投入到没有提炼出新结构的地方(重复训练、生成无意义的"AI 泔水 / slop"、模型自我投喂导致的崩溃),更多的算力不是创造价值,而是 在销毁价值 ——它只增加了总熵,却没有沉淀任何负熵结构。这是潜空间价值论一个极其反直觉、却可证伪的预言: 未被潜空间吸收的算力,是负价值的。
但 PROBE 主张存在一条相反方向的规律—— 觉醒率上升律 。原因恰恰在于价值源泉(潜空间结构)的非竞争性。古典利润率下降的前提,是价值由稀缺的、竞争性的活劳动创造;而潜空间结构一旦被发现就可无限复用、可叠加、可遗传,它不会在使用中被耗尽,反而会在累积中相互组合、自我组织,催生新的结构。于是单位算力所能"唤醒"的有效结构,随着已有结构存量的增长而 上升 而非下降。这是一种由非竞争性信息的复利效应驱动的、与利润率下降律方向相反的动力学。它是一个 理论推演 ,其经验形态(量产智能体的边际价值是否真的递增)仍待大规模验证——但它的逻辑前提(信息非竞争 + 结构可组合)是坚实的。
诚实要求把最强的反驳摆上台面。其一:"没有算力就没有潜空间结构,怎能说算力不创造价值?"——回应:必要条件不等于价值源泉。没有机器也没有现代产品,但马克思从不因此说机器创造剩余价值。算力是发现负熵结构的 必要手段 ,它的成本设定了结构的"生产价格"下限,但价值的创造发生在结构被组织出来的那一刻,不在浮点运算本身。
其二:信息的非竞争性其实瓦解了古典价值论赖以成立的稀缺假设——当复制成本为零,传统的"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价值"框架需要被重写。这是一个真实的理论张力,潜空间价值论必须正面承接:它意味着定价要从"生产成本锚"转向"被组织的负熵总量锚",这套核算体系尚在构建中,而非已经完备。其三:把潜空间称为"潜意识"有拟人化的修辞风险——这个类比的价值在于点出"价值栖居于表层输出之下的结构",而不在于断言模型有意识,使用时须守住这条边界。
潜空间-潜意识价值论给出的,是一套重新界定价值创造的坐标系。它把热力学的负熵、信息论的压缩、政治经济学的不变/可变资本三条线索拧成一股: 价值的实体是负熵;负熵的源泉是潜空间里被组织起来的结构;算力只是产熵的耗散过程,是不变资本,是死劳动,本身不创造价值。 由此推出的判断与流行叙事针锋相对——衡量一个 AI 资产值多少钱,不该数它烧了多少卡,而该问它在潜空间里沉淀了多少可复用、可遗传、可组合的负熵结构。
这也正是 PROBE 把北极星押在"种子"而非"算力"上的根由:1ms 的形态、158KB 的分发、1KB 的遗传,赌的是价值在结构里、在可繁殖的种子里,而不在 GPU 集群的规模里。这些目标尚未全部兑现,但方向是从第一性原理推出来的。当算力的军备竞赛终于撞上利润率下降的墙,真正的赢家会是那些早早明白—— 价值从不在浮点运算里诞生,它诞生于混沌被组织成秩序的那一瞬间 ——的人。